Reflections through books, films, and wandering
山的西面
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我乘坐的航班晚点一个半小时,快到达的时候夜色已深,可以贴着舷窗看到城市的灯光。有的灯横平竖直,像是一条可以容纳两车相向而行的马路,路灯上挂着红色的灯笼,两旁是高耸的赤裸着的白杨树。有的灯密集成堆,像是一个有着一家亮堂堂的麦当劳的街角,斑马线上,有穿着高中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孩正和朋友一起懒散地在红灯前停下,把菠萝派的纸盒撕开,咬一个角,热气和黄色的果肉馅儿一起冒出来。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欢迎您来到西班牙。” 那个时候还没配新眼镜,看什么都有点模糊。我也总在荷兰看到天边有山的形状,定睛一看,是云,还是云。 见不到山,就容易想。第一次离家半年没回去的时候,在墨西哥旅行。坐七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从瓜纳华托回墨西哥城,看到一座座由远及近的山,相似的山路的弯道,快到村口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路边树枝上的垃圾袋,一路上都在掉眼泪。 今年夏天,总算是看到山了。站在施皮茨一家酒店的露台上,闻到的是久违的山的味道。 山是什么味儿? 一整片很大的浅绿色的草地,中间有一部分长满了深绿色的树,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隔一段,又是一片。每棵树高低不一,但每丛树的高度从远处看都是和谐的,仿佛有一只手从上到下顺了一把。陡峭的悬崖上也有树,大多是松树。水汽重的时候,一整片云雾从山尖冒出来,穿过树梢,停在那里,山谷被挡住了,山谷间穿梭的车辆被挡住了,高山变成了茫茫大海上的小山包。回姥姥家的路上多半要经历松间起雾,等到雾气散去,也到家了,家所在的地方有个再恰当不过的名字——“松烟”。 开往格林德瓦小镇的列车上人挤人,最顶上的窗户降到最低,才能透进来一点凉风。窗外的风景从碧蓝的湖水变成奔涌的白色的河流,从远山变成两旁高耸的绿色。回到施皮茨,已是晚上,走到湖边去看山,山和小时候爬上房顶看到的屋后的山有着一样的形状,身旁的朋友按下快门,相机里的我,盯着远处一层一层向前推的石头切面,又一层一层在山顶上铺开的绿色。 山下是大片的湖水,水边有人在游泳、划桨板,偶尔有船驶过。但是我曾经日日都看到的山下只有河,一条浑浊的,奔涌着向前,一条缓慢而清澈的。我跟着大人们去那条清澈的河边洗衣服,拎着小桶,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捞小河虾,一只一只,半透明的。晚上回家,大人们从外面拿回来一整桶河虾,放了点盐,吐沙一小时之后,下锅去炒。院子里支起一张方形的大桌,邻居家的猫在房脊上饥渴地徘徊。我回房间去看电视,猫又从我的身后窜出来,吓得我跑到院子里,抬头是满天星斗。 很少听到牛的哞声,清晰的是牛的铃铛声。缓慢浑厚的铃铛声响起,就可以环顾四周,等待牛的出现了。站在山顶,牛在脚下聚集成小小的一群。站在山下,牛在侧山上聚集成小小的一群。站在街道上,牛的粪便在脚下聚集成大大的一堆。于是我瘪了瘪嘴,要求大人把我抱起来走。车停下,我站在路上,看到头发还没全白的姥爷站在一群牛的中间朝我挥手,我也跳起来,冲他挥手。 去山上采野韭菜花,手指一掐,花就掉下来,扔进手上的袋子里。花上经常躺着各种各样的虫子,就当没看到。旁边有各种各样的花,蓝色的,黄色的,短颈的,细长的,走过去的时候让人赞叹美丽的,以及用带刺的花球扎人的小腿,让人哎呦一声的。开得嫩黄色,小朵,不起眼,但是下边有药材可以挖出来,晒干了泡水喝的。野韭菜花摘回家,先放在院子里的地上铺开,让虫子爬出来,然后清洗,晾晒,在大缸里加盐,分有辣椒和没辣椒两种,用擀面杖捣碎,装瓶。第二天支个大锅吃涮羊肉,芝麻酱,红腐乳,绿韭菜花。 爬山,汗从脖子往后背流,背包脱下来,背上忽觉一层水汽蒸发的凉意。胸前挂个袋子,摘野生的花椒,汗从额头上落下了,流到眼睛里,用手去擦,擦完眼睛开始火辣辣地痛。大叫,大人过来看,把我赶到一边去洗手。我洗完手之后从背包里摸了个西红柿出来啃,啃完一个,又打开一袋苏打饼干。大人在远处喊:“再吃一个吧!” 下山的时候,我也背着一个小袋子,拿着一根棍子慢慢往山下走。没有台阶,没有路,如果有大大的缓坡,我就跑起来,要是陡坡,走得就慢些,不小心滑了脚,下意识抓住身边的野草,顾不得上边那些小虫了。下到山底,终于上车回家,回到家之后很骄傲地回答:“我一点儿都不累。”然后拿起蒸锅里刚出炉的白菜猪肉馅儿包子,一口气吃了八个。 穿着孝服,坐在地上等待出发的吉时。我用灵幡遮住刺眼的阳光,把裤脚尽量挽起来,和大家一起把头上的白布帽子摘下来,擦一擦额头。一行人随着鞭炮声走到山脚下,胳膊偶尔会被粗糙的玉米叶拉到。收获时节的玉米,长得比我高了,被砍倒之后直直地横在地上,我跪在上面,坟前。 离开时,不能回头看。这个习俗我知道,几年前去看石榴树下的奶奶的时候,也是磕了头起身,在手腕上绑一根红绳,径直向前,不许回头。院子里支起了大锅,请亲人朋友,帮忙的人,乡间的习俗是一人一碗河捞面。我看向院子门口,总觉得姥爷马上就刚从黄昏的玉米地里回来,戴着草帽,穿着他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烧饼,让我挑一个红糖馅儿的,和他分着吃。 施皮茨没有烧饼吃,我们煮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