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老鼠》有一集,拿了第二十五届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剧情是汤姆作为小约翰·施特劳斯家的猫,学会了弹琴。那一集里有一座宫殿,有一条街道,有一位皇帝。
那位皇帝的名字,叫做弗朗茨·约瑟夫,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普通皇帝。他有个弟弟,弟弟的儿子,叫做弗朗茨·斐迪南,这个名字,与“萨拉热窝事件”绑定在一起,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弗朗茨·约瑟夫有位妻子,比他更有名,比起“伊丽莎白皇后”这个称呼,后人更爱叫她,茜茜公主。
历史上的茜茜公主,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出身于巴伐利亚一个显赫的家庭,陪姐姐去参加和弗朗茨·约瑟夫的相亲时,被弗朗茨一眼看中,决定非她不娶。她天性自由,爱玩,爱撒野,和宫廷生活格格不入,但她还是嫁给了弗朗茨,嫁给了维也纳的宫殿群。
市中心那座宫殿群,又称霍夫堡。霍夫堡现在有很多个入口,其中一个,被称为“茜茜公主博物馆”,我没去。萨拉热窝事件之后,一战发生,随后奥匈帝国倒台,帝国的宝藏也被瓜分殆尽,看似神圣豪华的维也纳的宫殿内部,早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现今成了博物馆,也没什么看的,一张门票钱,足够吃一顿当地特色的炸猪排了,不过百分之十的小费得另算。
茜茜公主生育两女一儿,一个女儿死在怀里,儿子最终和情妇一同自尽。她不断地受到打击,最终逃离了皇室,去游山玩水。她很爱骑马,维也纳现在的街道上,还有马车。虽然只是当作招徕游客的手段,但走在街巷里,听到沥青路面上的马蹄声,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眼睛亮起来,然后抱歉地和车夫摆手,表示不坐车。
帝国末期,相似的地方很多。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个强势的母亲,一个软弱的皇帝,是并不鲜见的故事。在哈布斯堡王朝的故事里,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做茜茜,她最终被刺杀。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弗朗茨,他给了茜茜作为一个平庸的皇帝能给的全部的爱,但对她来说远远不够,所以她走了。而他在茜茜死后,说了一句:“她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然后又活了三十多年,和哈布斯堡王朝一同死去。
一个悲伤又凄美的故事,美人在其中的出现更是供人玩味,因此后人传诵,拍电影,电视剧,做博物馆周边,做城市名片。《猫和老鼠》这一集里,小约翰·施特劳斯家的墙上,还挂着茜茜公主的画像。
离开维也纳前的一个晚上,我坐在金色大厅里听曲儿,维也纳爱乐乐团在演奏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某一首圆舞曲。金色大厅里暖风熏得游人醉,身后的大门时而吹入一丝令人身心舒畅的冷风,让面前偌大的吊灯一会儿顺时针摇晃,一会儿逆时针摇晃。我盯着头顶上那些美人像,不太均匀的交响乐落入我的耳朵。维也纳,就像这座久负盛名的音乐殿堂一样,华丽,方正,但萧条之感,藏也藏不住。
因此维也纳带给我的心动,并不是维也纳这座城市本身,而是一些故事,一些韵律,一些图景。前往它的路上,灰蓝色的层云和乌青的大地之间露出一道通红的裂纹,正中镶嵌着一颗模糊了边界的太阳。舒服柔软的床边,放着一台从早唱到晚的老式收音机。圣斯蒂芬大教堂旁边的小店,我又买了一本德文二手书,线条细致的老式插画,不明白德语也看得懂。寻找餐厅的路上,恰巧路过《爱在黎明破晓前》里男女主一同前往的那家唱片店,我穿过两个一身黑色,刻意营造出片氛围的韩国男人,挤到柜台前去付我的两张cd。店主问,要不要听电影里那张唱片,我摇摇头。所谓的浪漫,可不是维也纳的动人之处。
真正的浪漫,在于偶得。艺术史博物馆里,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副毛茸茸的画,对真实质感的再次心动,一定来自于一件我曾驻足过的东西。果然,还是Lorenzo Lotto。Lorenzo Lotto是一位原本比拉斐尔更有名的画家,但他受教皇召唤居住在罗马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画出来。反倒是跑到悠闲适意的郊区之后,灵感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我曾经在他那副名为Saint Catherine的画前站了很久,那份寄托,穿过整个大西洋,落在维也纳这间很不起眼的侧厅里。
而和Lorenzo同时期的拉斐尔?他依然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里拥有一个以他命名的展厅,此间的画,更加浮华。但在我看来,拉斐尔最好的画,还是那副Bindo Altoviti,真实,忧郁,柔软,有一头金色鬈发。我忍不住在纸醉金迷、罗马风格的圣母像前面怀念起Bindo Altoviti深情的眼睛,宛如一个少女感叹她那变得世故的旧爱。
这位少女怀念的东西颇多,包括她曾经对欧洲的幻想。这种幻想出现在另一幅画里,身着黑色衣衫,头戴白巾的女子倚在一扇敞开的长窗前,探出半个身去,身旁是简朴的衣架和桌子,桌上还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已在欧洲居住一年,早知道不会有人在运河旁的长窗探出身子,向她问好。但她偶尔还是会见到长窗打开,高高的云梯送入一件时兴的家具,每当此时,她都会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这间博物馆里,她又为一副画停下脚步,这幅画叫《绘画艺术》,来自她一度无感的荷兰画家维米尔。其代表作是《倒牛奶的女仆》,现藏于荷兰国立美术馆,这幅画位于进门之后右拐上二楼,上大楼梯,玻璃门打开,左手一侧。
但《倒牛奶的女仆》是多普通的一幅画啊,和《绘画艺术》相比,完全不值一提。站在《绘画艺术》前,我仿佛刚踏过又窄又旧,吱吱作响的木头楼梯,上到了房屋二楼明亮的会客室里,会客厅外,是一棵高大的核桃树,绿荫下杂草丛生,掩映着一个屋后的花园。窗户开着,乳白色的窗纱被风吹起,同时扬起的还有枝形吊灯上的灰尘,木头被门锁敲开后的一口叹气。这就是荷兰老房子迷人的味道,是维米尔这幅画的味道,让我在奥地利,恍然忆起那个同样阴郁迷人的国度,那里有我的一间房子,也有一张画板。
那一刻,我身边无人,没有在说话,没有在感受,没有为任何人负责。我找回了那种在荷兰已经习惯成自然的状态——感受无须被立刻消化或者分享,情绪可以在体内悬停很久,未被整理的震颤可以静待发酵。
世界在我面前突然露出一小块缝隙,而这一刻只有我看到。一切想象的终点,在寻找到自我的画家的作品里隐秘一窥。离开艺术史博物馆后,浏览器告诉我,维米尔那副《绘画艺术》,是他本人最珍视的一幅画作,最拮据的时候,依然拒绝出售。
心灵的震颤,后知后觉地出现了。我在车窗里看到一弯弦月穿过树梢,从行李架上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