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重看央视版的《三国演义》。车辚辚，马萧萧，逃难的百姓在泥泞的道路上错杂地前行，步履蹒跚的老人不时被绊倒在地上。路漫漫，水滔滔，一位女子穿着孝服逃难，怀里抱着的孩子在上船之后没了呼吸，她面目狰狞地扑上前去，被人拉住。士兵扯下红色的军旗裹住孩子，丢进江中。此时歌声响起——“百姓何辜遭离乱，欲渡长河少行船。”
携民渡江之后，刘备退居夏口。诸葛亮赴东吴见孙权，结成孙刘联盟，共抗曹操的百万大军。东吴庞统献连环计，称铁锁连舟，可使士兵如履平地。曹操纳此计，东吴用火攻，将曹军打得大败。
这种故事看多了，让人不免认为那雄姿英发，横槊赋诗，义薄云天的英雄是自己。央视版《三国演义》好就好在花了极大的篇幅来描绘赤壁之战时的惨状，士兵们的惨叫被淹没在火海里，江水上，马蹄下。庞统向曹操献连环计后，被徐庶在江边拦住。庞统恳切道：“元直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的性命，都要被元直断送。”而徐庶回应：“那此间八十三万人马又待如何呢，同是芸芸众生，何故厚彼薄此？”
那段时间恰巧也在看王鼎钧的回忆录。王鼎钧，山东兰陵人，一九二五年出生，著有回忆录四部曲《昨天的云》、《怒目少年》、《关山夺路》和《文学江湖》。一九三八年，日军攻山东临沂，伤兵路过家门口，镇公所立即动员民众烧开水，煮稀饭，给学生一人发一把蒲扇，给伤兵赶苍蝇。母亲们端水来给伤兵洗手擦脸，擦干净之后，露出一张孩子的脸。¹
后来，王鼎钧一家也成了难民，奔逃时“像铁屑粘附在磁石上，脚不点地。”难民群听到枪声，呼吸急促起来，没人抬头看，也没人能跑得更快。²
再后来，他做流亡学生，队伍走得飞快，人人怕扫荡，怕盘缠用光，怕中途生病。流亡者没有闲心掉眼泪，只是把肥皂切成薄片，塞在独轮车的车轴旁边，防它吱吱作响。³
赤壁之战，百万之众，最后只剩几个人的名字。《昨天的云》里有段话说得好：“那死亡经过平淡无奇的，在死者家属吞声时就湮灭无闻了，能够传到教堂院子里来的，都有些曲折耸动。然后，再经过众人过滤，百中取一，进入街谈巷议，然后，千中取一，进入渔樵闲话。最后成为故事。”
所谓大人物和小人物，是相对的概念。人们常说，小人物不必写回忆录，即使写了，也没人看。倘若王鼎钧不写，他不过是个流亡半生，辗转各地的普通人，但是写下来，就有人知道，日本飞机轰炸宿迁的第四天下午，有一支中学生乐队沿街募捐，满院子的男女老少都掏出钱来，在他们抬着的大木箱的小孔里投下去。乐队整队，领队三指并拢，向人群行了童子军礼，改奏进行曲，抬着捐款箱离开。⁴
人又能知道，妇女和老翁给当时政府管的游击队送“给养”，穿着布满补丁的棉衣，挑着瓦罐，一字排开，在寒风中瑟缩等待。游击队的人认为送来的食物太粗粝，把这些低头缩颈的人大骂一顿，一个一个地把瓦罐踢翻，热腾腾的高粱地瓜稀饭流了一地。又抓过一支步枪，用枪托把瓦罐一个一个捣破。⁵
还年轻的王鼎钧看到这些，对队里的人说，老百姓很穷，很苦，有些游击队帮老百姓挑水推磨。那人跳起来，指着他喊：“你这个小八路！你不去当八路，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做流亡学生时，他阅读，读战争史，名人的回忆录，但是没找到多少可用的材料——“皇皇巨著之中，赫赫巨人之下，青年只是一行数字，军人只是一个番号。无定河边骨向来不设户籍，那些书里有天下，没有苍生。”⁶
赤壁之战一千八百多年以后，在南涅水石刻的展览上，我看到了一个被刻在佛造像上的愿望：三过见存，普登道众；上及世恩，下及三友；波及六道，行满果园；普降福利所。佛像主名为王猛虎，其妻名为孙莲花。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名字，我只知道，这是王猛虎和孙莲花的愿望，别的一概不知。石像落成于南北朝，那也是一个离乱苦辛的时代。
展览出口用一些祝福语来装饰，我抬头看，最上面一句是——“兵甲平息”。旁边那句是——“万民安乐”。
一周以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
我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参考
- 王鼎钧：《昨天的云》，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三章。
- 王鼎钧：《昨天的云》，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六章。
- 王鼎钧：《怒目少年》，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三部，第三节。
- 王鼎钧：《昨天的云》，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八章。
- 王鼎钧：《昨天的云》，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十二章。
- 王鼎钧：《怒目少年》，收入《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