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正在进入一种水库开闸的写作状态。已经积攒了许久的文字材料和生活片段,在逻辑和清晰度的约束中,试图呈现一种自然水流的状态,有时候缓慢地流过浅滩,有时候从山顶直落,有时候和别的水流撞击,溅起湍急的水花。创作者所写的不是客观的世界,而是世界里的自己,自己眼里的世界,这一点,和项飙所说的研究者极为类似——“职责是书写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因此好的创作必然是具有独创性的,其个性鲜明的程度,甚至有时候被贴上具有贬义色彩的“特立独行”的标签。但创作的另一个要义,是让观众看懂。小时候我不懂,写作了几年之后,我仍然不懂,直到我自己也不得不成为水流的样子之后,我懂了。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这部电影,于是我坐在影院的座位上,对自己说:“原来天底下真有这样的电影。”
我之前最喜欢的电影是《泰坦尼克号》,what a cliche,在每次和别人讲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会自己把这句话加上。我喜欢它是一个完整的、流畅的故事,这故事上甚至还附着着传奇的色彩,算是好上加好。我所认同的可以拍三个小时左右的电影不多,《泰坦尼克号》是一部,《一一》是另一部。
《一一》讲的是一个台北家庭的故事,亲情,友情,爱情,描述简单,如同生活。家庭成员有卧床昏迷的婆婆,在工作的妻子敏敏和丈夫NJ,读高一的女儿婷婷,上小学的儿子洋洋,无法顾好自己和家庭的妻弟。隔壁的蒋家母女,以及她们各自的情感对象。其余人穿插交错,比如一个可以被NJ引为知己的日本客户大田,一个远隔重洋的初恋情人阿瑞。
无需描述故事全貌,如同无需复述日常生活的点滴。不是因为它不值得,而是因为它在电影里太自然地贯穿着,如同描写一个“遗世而独立”的佳人时,无需描述她的呼吸。
于是我从我自己最喜欢的片段开始写起。
NJ和大田从餐厅出来,上车,此处一个很小的动作,是大田打算去车的驾驶位,发觉NJ走过去,就侧身往右边的副驾去。我不知道是否有意为之,因为在日本,车是右舵,台北车的驾驶位,正好是日本的副驾驶。又或者,他只是喝多了,我只是想多了。车里响起《THE DIVA DANCE》,NJ讲起自己的初恋情人,大田说:“我好像可以看到她的样子。”
两个人驱车去了piano bar,靠着吧台,背后是玻璃瓶构成的生动又模糊的淡绿色,里面的液体是什么,酒或者水,不重要。旋律是钢琴曲还是女高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大田分开之后,NJ那串打开旧世界的叮铃作响的钥匙,一串来自初恋的号码,一个从听筒传出的,一个男人因为没有见面而可以假装,也可以伪装的声音。
NJ和大田坐在piano bar里的时候,背景音乐响起——“今宵离别后,何时君再来。”这是我最喜欢的瞬间,心弦微颤的时候,还顾得上和身边的朋友相视一笑。只可惜,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满场都是荷兰人。我想起年初电影节一部叫《壮游》的片子,讲一个女人追赶未婚夫的故事,也是只有我一张亚洲面孔。这部电影烂得出奇,但我特别喜欢一个结尾的瞬间:四个因为偷男主角东西的重庆当地苦力要被砍头,女主角在这个时候出现,苦力们唱起一首小调——“三月桃花开,妹妹等哥来。”
但其实也有我听不懂的片段,那些字幕是荷兰语,对话是闽南语的时候。NJ用钥匙打开门,打电话给初恋,一串闽南语里,我只能听懂“不告而别”四个字,但对于这个夜色里的镜头来说,已经够了。
但对于NJ和阿瑞两个人在日本相处的片段来说,是完全不够的。在电影院的时候因为听不懂台词,看得模模糊糊,回家再次看的时候,却很清楚了。如同多年之后再见初恋的感觉,身处其间的时候,被爱情和命运迷得头昏脑涨,事情过去了,却一切都清楚了,简单概括,就是“后知后觉”。
过去很多年之后再见初恋的感觉,或许就是,时间过去了之后的两个熟悉的人,什么都可以谈,一瞬间出现的陌生,又让你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NJ和阿瑞两个人过马路的时候是牵着手的,我听不懂台词,画面里没那么清楚,但我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不在旧时旧地,但依然带着好奇和熟稔的羞涩——“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才再牵到你的手。只不过时间不一样,地点不一样,年纪也不一样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没想到有某个瞬间,我们还能是我们。没想到这个瞬间,是此时此刻。
“拜托,是你先戏弄我的耶。”
“那时候,我是看你呆呆地站在那边,一直看着我。我是忍不住了才先过去跟你讲话的。我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在我自己的故事里,他也说,是我先戏弄他。我也问过他记不记得我说的话,他也记得,甚至更多,连我忘记的,也记得。
于是我可以预测两个人的结局,一定把爱讲出口了,一定流泪了,未必释怀,但接着走了。回头的时候脚步其实两个人的脚步都没有停,转头只是为了看看答案。带着答案,接着走下去,电影接着演,生活继续。
因此我反对“电影把人的生命延长了三倍”这句话。作品有结束的一刻,创作的生命是延续的,不是电影延长了人的生命,是创作者,为这个世界提供了另一种清晰的可能。
清晰的潜台词,是慈悲,允许自己慢一点,允许观众慢一点。创作者知道怎么写最痛,最难过,最震撼,但他避开了,给了一种完美的迂回。他知道怎么写最抽象,最具有朦胧的美感,但他避开了,换成朴素地讲道理。慈悲的人是勇敢的,是真实的,真实的作品,是有脊骨的。
最后说回独创性。我认为影片最后的少年杀人,是有点突兀的。但我们要允许一部已经如此慈悲的电影里,有一点自作主张的成分。
至于这部片子对年轻创作者的启示,对于那些奔腾不息的水流的启示,对我的启示,已经在电影里了——“别问我,你们是年轻人啊!年轻人都是自己找路玩的,那样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