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是一本讲鸟的故事的书,来自波兰作家斯坦尼斯瓦夫·乌宾斯基。波兰有一句俗语叫“抓住两只喜鹊的尾巴”,比喻同时做很多件事,想要一箭双雕。因此,“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暗喻十二个与鸟相伴的故事。
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波兰作品吸引,也被波兰人吸引。
九月初,我一个人从安特卫普坐火车回阿姆斯特丹。搞不懂列车方向,随机找一位路人询问,遇到了一位摘下耳机,撩开卷发,笑着和我说:“我和你同一站下车”的波兰女孩。
我跟在她后背那只巨大的登山包后面走进拥挤的车厢,和她面对面坐下。车还没开动,我们已经得知了对方的专业。她在比利时一座叫做Kortrijk的小城读书,游戏设计专业,去阿姆斯特丹是探望一位朋友。说到这里,她拿出口袋里的祖母的老数码相机,给我看她们的合影。
我看着她金色的卷发落在白色镂空毛衣和黑色的肩带上,她没有一丝皱纹的雪白的脸庞上有两只浅褐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和她说,游戏设计,听起来很酷。她摇摇头说:“只是因为当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并不能养活我自己。所以我得学点计算机。”
我们聊了一会儿博物馆和旅行,她突然问我:“如果不考虑现实,不考虑工资,你会选择做什么?”
我的答案一如既往,但目前加了个前缀:“现在的生活就不错,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更愿意当个彻底的旅行作家。”
她说:“或许你也可以试试当记者。”
我:“那依然是听说读写的过程。你呢?艺术家?电影制作人?”
她的眼睛亮起来,点了点头。 “你最喜欢电影制作里的什么部分?摄影?写剧本?或者是演戏?”
我盯着她那张拥有高鼻梁的精致脸庞。 “我想是摄影。”
于是我们又聊起电影,聊起文学,聊起诗。我和她说,我喜欢辛波斯卡。她教我怎么发音,我跟着读——
“Wisława Szymborska.”
“Viswawa Symborska.”
“你讲得太好了!你可以去学波兰语了!”
但我依然阅读的是《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的中文版。里面提到了一种鸟,名叫椋。椋鸟,椋,《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即来也”。真浪漫的解释,就像我在搜索“家里出现的不知名虫子”的时候搜到的来自《酉阳杂俎》里的一个故事——“根据《仙经》的记载,书中蠹鱼如果吃到‘神仙’字样三次,就会变成‘脉望’。”
我对蠹虫的印象,只在于书,以及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第十二首是这样的——“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招摇青桂树,幽蠹亦成科。”因此我用一本厚薄正好的《社会契约录》把它们拍死的时候,会在心里默默道歉。这是我在家里的唯一一本中文书,里面的“神仙”字样,应该是不足三次的,这次不行,等下辈子吧。但它们有时候会变成一抹银灰色的轻烟附在书的背面,或许此时此刻,已经登仙,随着书神去了。
天气转冷了,晚上听不到什么鸟叫。只是今天清晨醒来,还以为是凌晨两三点钟,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再次入睡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鸟鸣。我一下就知道,这个瞬间,就是侯麦《双姝奇缘》里那个所谓的“蓝调时刻”,世界没亮起来,却已经醒来。接着是若干声不同的鸟鸣,接着是时钟跳到了早晨六点。接着是我起床,在金色的秋日阳光里度过一天,在晚上,读完了这本《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
旁边还躺着一本通俗经济学读本,首页空白,是这个名叫Maria的波兰女孩写给我的一段话—“Such a pleasure to accidentally meet you on the train and have such a meaningful conversation in a world surrounded by people who don’t really look around at the world anymore. I hope you always pursue what you truly love and never be scared of trying new things. If you feel it in your heart, it’s never too late to listen to it. Love, Maria, 12.09.25. Train from Antwerp to Amsterdam Zuid.”
我给她的画本上留下的那句话,是中文的辛波斯卡的诗——“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她把那本通俗经济学读本还给我的时候,我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写一篇剧本,关于一个女人在路上,遇到不同的人和风景的故事。
她说,有这样的故事,我接话,Before Sunrise?
她点头,我摇头:“我不想写爱情,我想写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这也是我喜欢独自旅行的原因,遇到不同的人,开启一段从未想过的对话。”
她点头:“之前和朋友一起坐火车,我们会随机寻找看起来人很好的单身女孩,然后直接打招呼,一起聊天。”
“这就是电影。如果真有一天我把剧本写完了,就去找你当我的摄影。在此之前,我能先加你的Instagram吗?”
车停在了阿姆斯特丹。我们背起双肩包,走到站台上。紧紧拥抱之后,她和我说,别忘了多在ins上分享旅行和生活,然后伸出手。我用力握住那只纤细雪白,冰凉潮湿的手。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在一趟跨国列车上,我和Maria偶然抓住了对方的尾巴。
This prose is based on a true story, or maybe just a poem.